濁水。武界。石 (1)
△開門見山∕石板浮雕2009蔡慶彰
△鳥瞰武界部落2008油彩60M蔡慶彰
△鳥瞰武界30F油彩2008蔡慶彰
原鄉石藝‧產業輔導
趙雲石匆匆跨上他的二手重型機車，帶著手提電腦與簡單行李，風塵僕僕從台中走十四省道，進入埔里轉武界路，總共花了兩個半小時才到達武界部落。一路上惦念著女友彭于惠的憂心：「我真怕你被部落的山花下蠱，恐一去不想回來了……」他是臨時接到蔡教授的指示，擔任「武界文化創意產業」職訓課程助教。蔡教授除在大學講課，並獨立經營設計事務所，趙雲石與彭于惠是他前後期的學生，畢業後不約而同在其事務所工作。蔡教授也是扶輪社的社長，平時熱心公益與本土文化活動，在一次武界社區服務中，無意間發現了寶藏，將他深埋多年的記憶重新開啟，其實那只是武界路邊河溝到處都有的頁岩石板。更早幾年，他到濁水溪上游的奧萬大賞楓，順手於河邊撿拾幾塊頁岩回家入畫，作品置於書架，每次看它都會因石材與畫結合的美感而怦然心動。
頁岩是較易風化的黏土堆積層，無法作為堅固建材，一般頂多當作園藝裝飾；每年夏季濁水溪豪雨成災，頁岩變成土石流淤塞河道，政府總要花大錢疏濬，最後下場也只是填土。然無用卻另有妙用，石板表面光滑細緻，很適合當作彩繪、雕刻的工藝素材。他覺得應有更好的服務計劃貢獻原鄉，這計劃定位為「武界石藝產業輔導」，擬利用濁水溪河床的石板，結合原住民傳統文化，研發成工藝品，間接帶動當地的觀光旅遊商機。
武界是一個很美的地方，位於南投縣仁愛鄉，在埔里的東邊翻過一座山，約五十分鐘車程即可抵達。武界與卡度部落、曲冰部落均屬布農族卓社群，是台灣布農族中最北端的一支。東邊為武界水庫，聞名中外的日月潭湖水其實是由此引入。座落於峽谷中溪岸上的武界部落，四面高山環繞，頗似陶淵明的桃花源境，因天晴時常見白雲飄揚，有時雲霧氤氳瞬間化作雲海，故亦有《雲的故鄉》美譽。這裡是台灣最大河流濁水溪的源頭，從聯外道路上往下眺望部落，濁水溪穿梭於森林與部落之間，風貌如夢似幻；寧靜中可欣賞阡陌田野景觀與山明水秀風采，感受部落濃濃的純樸風情。這些自然的景觀資源，是蔡教授最想投入的動力。
這個計畫原本僅在他的扶輪社提案做為社區服務之一，沒想到卻獲上層更大的迴響，協助爭取美國總社的資源。蔡教授透過武界社區發展協會來召募學員，協會楊理事長在部落中一言九鼎，甚為人敬重，得知這個計畫後，馬上電話邀約深度商談。當晚，見面的第一句話：「你們扶輪社真是上帝派來的使者……」
原來，目前國家政策正大力推展「原住民文化創意產業」，但大家都一籌莫展，只能推出常見的編織、琉璃、串珠、木刻、歌舞等，難有更新的創見，此計畫符合他夢寐以求的理想，並承諾一定努力來促成。終於，好消息不斷湧現，國際扶輪總社核撥美金一萬四千元購置機具設備，而勞委會中區職訓局適時提供兩個月的職訓經費，協會也募集三十名待業中而有興趣的村民來學習。蔡教授除編纂課程並力邀其他學者專家來授課，為求課程橫向聯繫順利，也外聘一位助教來駐村幫忙，才第一天，該助教因不諳山路，竟然意外車禍請假。蔡教授本來就屬意趙雲石當助教的，其實在規畫階段，趙曾代勞多次會議，對本案相當熟悉，但因最近事務所的業務很忙而作罷，沒想到最後還是要他出馬。
△東興扶輪WCS服務
「各位鄉親，這位是趙老師啦！」楊理事長向全體學員介紹。「趙老師是我們的助教，往後除了週六、日以外，他都會駐在我們部落裡為大家服務地，趙老師作品曾獲全國大獎地，所以嘛！技術一定也是一流地……」楊理事長越說越激動，顯然對趙雲石充滿好感。
「呀！我以為只是代幾天課……」趙雲石好像有點後悔，尷尬的站起來向大家行禮並無奈的望著老師，蔡教授也只好點頭同意。
「今天只是始業說明會，明天起我們正式上課。為祝賀本計畫順利成功，晚上我邀請蔡教授與趙老師一起吃飯唱歌，鄉親晚上有空一起來啦！」楊理事長高興的布達。這是布農族樂觀好客的天性，課程還沒開始就先來個慶功宴，他們日子即使不是非常好過，但還是樂將身上僅有的分享他人。
會後，楊理事長帶兩位到住宿的地方「石居」看房間，對面可清楚眺望遼闊的濁水溪河谷，以及更遠的卓社大山群，視野非常美麗，坐在門前的塑膠椅上可以發呆半天，曾吸引很多畫家來此寫生。民宿兼賣小吃，還置一架投幣式伴唱機，給台電外聘工程人員及遊客享用。
「晚餐我們就在外面營火烤肉，很多鄉親學員都會帶山產來地，大家感謝蔡教授給我們一個創業的機會，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地乾拜地！」楊理事長熱情的招呼，蔡教授不好意思拒絕，吩咐趙雲石先略作休息。
六點不到，太陽就失去蹤影，山中部落也逐漸暗沉下來，遠處的路燈開始陸續點亮，民宿外面小吃部人聲鼎沸，非常熱鬧。趙雲石走出房間，只見中庭露天空地已架起熊熊營火，部落學員有人正在燒烤山產，有人感性的抓著麥克風唱歌，更有一群人正吆喝著喝酒，都還沒上菜，可能已有人醉了，嘶叫的附和歌聲，好像快樂得不得了。
「老師，請品嚐我們的三杯山產！」端菜的幸珍是民宿老板娘的妹妹，也是石藝班的學員，剛從護專畢業，待業中暫時返鄉協助姐姐民宿與小吃部的生意。
「這是我們學員山上捉到的山羌，很補地，快絕種了，兩位老師可多吃一些啊！」楊理事長說完一馬當先，用筷子夾一塊吃得津津有味。趙雲石好奇的看著他吃，也心動夾一塊入口，剛開始鼻聞九層塔拌著濃濃肉香，沒想到進入嘴裡卻感覺非常腥臭，而且硬得咬不下去，只好藉口上廁所出去吐掉。倒是山豬石板烤肉非常滑潤好吃，瀰漫著胡椒粉等特殊香味，烤後切條狀，再與洋葱、蒜苗合炒，趙雲石貪婪的吃了很多。而整鍋山羌肉仍然很快的被楊理事長和族人一掃而光。
「老師啊，這是飛鼠肉啦！很好吃地！」學員武金忠夫婦帶來一鍋也是三杯山產，熱情的要兩位老師享用。武金忠很喜歡工藝，平常農閒時會找漂流木雕刻很有原味的木雕藝品，這個課程他是第一個來報名參加的。知道蔡教授晚上要留宿一晚，夫妻倆特別從冰箱上層找出珍藏多日的飛鼠肉，在家烹煮好後帶來分享。
「這飛鼠也越來越少了，好幾天才能打到一隻。它的大便是很補地！」楊理事長用筷子挑起一條像麵條的飛鼠腸子興高采烈的介紹。
「大便！」趙雲石驚呼。
「是呀！腸子裏的大便呀！很補的！」楊理事長不客氣搶先一股腦的將腸子滑進嘴裡，嚼得津津有味。正在喝湯的趙雲石聽到後差點將湯水噴出。
酒酣耳熱過後，月亮已經高掛枝頭，該是散場的時候了，楊理事長提議大家來跳山地舞，眾人馬上以營火為中心圍成一圈，手牽手隨著「我們都是一家人」歌聲繞圈子邊唱邊跳，很巧合的，幸珍剛好左手牽著趙雲石的右手，雖然中間夾著楊理事長，但趙有如被電到一般，腳步也亂成一團，幸珍看著他的窘態直笑不止。
△開門見山(背面) ∕石板嵌沙2009蔡慶彰
雲的故鄉‧桃花源境
第二天一早起來，看看時間才五點多，蔡教授耳聞過武界號稱是「雲的故鄉」，幾天前曾經下過豪雨，抬頭望向對面卓社山群的山腰，正飄著片片山嵐，判斷一定會有雲海出現，於是帶了相機、畫布與畫具，與趙雲石一起上山寫生。趙雲石開著蔡教授四輪傳動的吉普車，約十多分鐘車程就到了武界海拔一千七百公尺的峰頂，從這裡可以鳥瞰武界部落全貌。果然遠近山嵐逐漸群聚，才不一會功夫，壯觀的雲海飛瀑就呈現眼前，而底下部落慢慢被雲層吞沒，只剩層層峰巒，好像神仙國度。不久，東方出現一道曙光，雲海在強烈的曙光中穿來穿去，活像多條雲龍游戲其間，變化莫測。蔡教授從上山起就讚歎連連，捧著相機連拍不停，直到太陽升起，雲海仍舊不願散去，反而越聚越多，腳下有如站在雲端，當個神仙飄飛遨遊太空。
△武界日出剎那10F油彩2017蔡慶彰
等到太陽爬升山頭之上，雲海才依依不捨的散去，眼前又是一場精彩的動態展演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武界最高的建築─基督教長老教會教堂，哥德式的尖塔從雲海中逐漸出現，好像神聖的上帝降臨，然後較高的部落民居也先後現出，有如受洗後的子民虔敬的向上帝頂禮，最後，武界部落的農田、果園一一從雲海中出場，清新愉悅的向人間招手，蜿蜒曲折的濁水溪在陽光的折射下，活像一條金蛇出洞，閃閃發亮向下遊飛奔；遠端山後可以看見武界水庫與水壩，像神聖的高山湖泊，風景非常秀麗。蔡教授將畫架架好，掌握這美妙的契機，快速的將油彩塗抹在畫布上，一會兒即完成一件風景寫生。
△武界清晨10F油彩2017蔡慶彰
「太棒了！從來沒有如此的順手，可能是太感動了。」蔡教授一面自言自語，一面收拾畫具，趙雲石趕快趨前幫忙。
「我發誓要將濁水溪石藝產業發揚光大，讓全世界都知道台灣山地的美。」回程，蔡教授不斷重複的向趙說這句話。
△武界茶園10F油彩2017蔡慶彰
訓練課程是上午十點到十二點，下午一點到五點，趙雲石進入教室時間還早，但楊理事長與學員武金忠夫婦已先到達現場布置。
「趙老師早！」嬌滴如黃鶯出谷的招呼聲，讓趙雲石驚魂不定。
「幸珍來了，她是本班學歷最高的學員，我要她擔任班長的，趙老師有需要協助的事可以找她！不管是在課堂上或任何時間、任何事情，都不要客氣地！」楊理事長熱心的說。
「啊！沒…沒事的……」趙雲石看到美女有點心慌。
「沒事？你今後吃住都要看我的，可不要惹我生氣啊！」幸珍有意捉弄趙雲石。
「幸珍，趙老師是古意老實人，妳可要禮貌一點地！」楊理事長趕緊為趙解圍。
下午課後，趙雲石陪同今天的指導老師張教授來民宿卸下行李，然後到餐館用餐，在這裡平常日很少有遊客進來，店裡並沒有多少生意可做，但三菜一湯倒也沒有馬虎，桌上擺的是趙最喜歡的石板烤肉、高麗菜與小魚乾蕨菜，湯是蛋花湯，白飯中點綴兩三粒地瓜塊，加上小米酒一盅。張教授邊吃邊讚美。趙雲石盛滿兩杯小米酒，並遞一杯向張教授介紹，「小米酒在武界家家戶戶都會製作的，聽說以前原住民釀小米酒時，要先在嘴裡咀嚼，加入唾液去當發酵劑的。」
「聽起來挺不舒服，這樣誰敢喝呢？」張教授有點遲疑。
「這種做法麻煩又不衛生，已沒有人敢這樣做了。現只要將酒麴拌進小米飯裡加水，置放一星期以上，濾過後就可以喝了，這瓶沒標籤的小米酒聽說是幸珍姐姐親手釀製的，教授可放心喝的。」聽了趙的解釋，張教授才放心的品嚐一口。
「小米酒在傳統部落裡是相當重要的飲料，婦女釀酒是為了準備做為祭典或慶祝時食用，過去喝小米酒只能在規定的時間才可盡情享用，現在已成觀光客的新寵，連酒廠都大量產製，隨時可以買到。只是並不便宜，且酒精度也不高，沒錢的原住民朋友普遍飲用來路不明的塑膠瓶裝米酒，頂多加保力達等來調味，很令人擔心。」
「趙老師，你已經是部落通了，原住民文化與習俗研究蠻深的。這酒有點甜甜，感覺有濃濃的米香，很特殊的。我最喜歡晚飯後來杯小酒，今天的晚餐讓我終生回味。」張教授感性的說出內心的話。
大清早，趙雲石邀張教授上山看雲海，幸珍樂意擔任嚮導，一行三人上了峰頂，果然仍是雲海飛瀑，非常壯觀，張教授連拍數張照片，也要求幸珍與他合照，並搶過趙雲石的相機，慫恿幸珍也要與趙合影留念，幸珍欣然接受。
直到雲層散開，部落的影像逐漸清晰，幸珍提議去看武界水庫。於是在她的引導下，經過一道瀑布，穿過一條隧道，水庫赫然出現眼前，武界水庫看來不是很大，幽靜的藏在深山中，三面高山環繞，景致幽美，徜徉湖光山色，令人心曠神怡。
幸珍當起導覽解說員：「武界水庫是日治時代日本人利用濁水溪與萬大溪的合流，在這裡的隘口築壩蓄水，並鑿一隧道引水到日月潭供大觀發電廠使用。如果沒有武界水庫，或許日月潭就沒那麼漂亮了！」
「濁水溪溪水濁，水庫蓋這麼多年了，不就早被泥沙淤滿了？」張教授關心的問。
「因此台電已在下游不遠處，著手興建一條新的引水隧道取代，但我們部落居民都在抗議，因為新的引水隧道增抽栗栖溪的水，栗栖溪沿岸是我們布農族祖靈的勝地，大家擔心祖靈風水被人為破壞，原本湍急的溪水不見，將如同武界水庫下的河床只剩涓涓細流，從此美麗風貌消失了。」
張教授很同意幸珍的觀點，認為破壞自然，遲早將會受到自然反撲的懲罰。他指著右手方遠處隧道，提問那是甚麼工程。
「那是通往曲冰新建的隧道工程，原本有一條古道由思源吊橋到曲冰，九二一地震後大量道路橋樑崩塌，又連年颱風洪水，舊路已無法通行，也難以修護，故政府另闢這條可以車行的道路，可能明年就可通車了。您看，遠處的村落就是曲冰部落，僅一箭之隔而已，但村民要過去必需繞回埔里到霧社，沿萬大水庫下來才能到達，車行最少也要兩個小時，這條路通行後，應該十分鐘內就可到了。」幸珍如數家珍，詳細介紹這條即將開通的馬路。
「那這條路通行後，到曲冰遺址或奧萬大賞楓一定非常便利囉！這可連成帶狀景點，對觀光一定很有幫助的。」趙雲石欣喜著遙想武界未來一定是很有觀光價值的旅遊勝地。
「我同意你的看法，其實還有更多你尚不知道的景點，我會帶你到處看看，保證讓你驚艷。」幸珍答道。
「好羨慕呀！好幸福呀！我也想待在部落不回去了。早知道，我的課應排多一些，讓我多停留幾週在這裡過神仙的生活。」張教授好像打翻了醋罈子。
「現在國道六也快通車了，以後從台中到埔里可省一小時車程，來武界就更快了，不過我倒希望不要通車，這樣遊客才會在這裡留宿，對部落的經濟才有實際效益。」幸珍對未來充滿願景，但有點憂心。
「我倒覺得那沒有關係，通車縮短了距離，應更會吸引遊客進來，只要保持這美麗的風景不被破壞，大家都會喜歡在這裡住上幾天的。」張教授心有所感。(下期待續)
△濁水之源(合歡山東峰)2009油彩20Fx4蔡慶彰
◎以上故事人物實屬虛構，請勿對號入座。
(第十一屆玉山文學獎報導文學類佳作/蔡慶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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